飛鳥・明日香

飛鳥（今天的明日香村）大約在五九二到六九四年是權力的所在，比奈良的平城京、京都的平安京都早。它重要在這裡是日本這個「國家」成形的地方：推古天皇跟聖徳太子、佛教在蘇我跟物部的對決裡勝出、六四五年的大化改新（中大兄皇子跟中臣鎌足殺了蘇我入鹿）推向律令國家，而「日本」這個國號跟「天皇」這個稱號，也都在這條山谷的一個世紀裡定了型（「天皇」號學界一般認為成形於天武天皇那代、不是某一道詔書）。它為什麼到現在還像七世紀？因為一條法律：一九八〇年的「明日香法」（古都保存法的特例法）把整個村都納入保護、限制了開發，明日香是全日本唯一一個有自己專屬國家保存法的村。所以你看到的純樸田園，其實是依法凍出來的結果——飛鳥不像京都那樣把歷史「展示」給你看，它的遺跡是田裡的墓、小聚落裡的寺、路邊的一座水鐘台，你得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否則就只是宜人的鄉間。那份世界史的重量藏在農田的寧靜底下，正是來這裡的理由。

石舞台是一座六世紀的古墳，它的封土（覆蓋的土堆）不見了，剩下橫穴式石室的巨石裸露在外。它常被認為是蘇我馬子的墓（《日本書紀》記馬子葬在「桃原墓」、推測是這裡，但屬「有力」之說、沒有確定）；至於封土為什麼沒了，有個傳說是後人反感馬子的横暴、把土剝掉的，那是民間故事、不是史實。重點在石頭本身：頂上那塊大石約七十七噸，整座墓用了約三十塊、加起來約兩千三百噸，石室長十九公尺。你可以踏進露出的玄室。這座墓的戲劇性其實是侵蝕跟盜掘的意外——它本來是埋著的，留下來的是一座墓的「骨架」、工程被剝光給你看。墓室早就被盜空、沒留下什麼寶物，真正的「怎麼辦到的」是那塊七十七噸的頂石，在沒有鐵製機械的六世紀是怎麼搬上去、架平的。特別史跡，入場大人三百日圓。

飛鳥有兩座七世紀末、八世紀初的圓墳，畫著極彩色的壁畫——但要先講清楚一件事：你在現場看到的都是復原的草封土，真正的壁畫早就移走、在別處保存，現場看不到。高松塚（一九七二年發現極彩色壁畫，西壁的女子群像就是有名的「飛鳥美人」）的真壁畫，現在公開展示停止、預計到二〇二九年度（西壁測出蟲源的紅色有機顏料、改了保存方式），所以這段期間你只能在「高松塚壁畫館」看複製。キトラ古墳更特別：它的四神（青龍、朱雀、白虎、玄武）四隻齊全，是唯一四神都在的墓（高松塚的朱雀被盜掉了），天井上還有一幅天文圖——官方說它是現存世界最古的正式中國式星圖。キトラ的真壁畫由文化庁採申請制、一次只展一面、日期逐年輪替。所以別期待「在墓裡看到飛鳥美人」——要看壁畫，去博物館（壁畫館的複製、四神の館的複製石室）；而最被低估的明星，其實是キトラ墓頂那幅世界最古的星圖，大家常常為了旁邊那張漂亮的飛鳥美人複製品而走過它。

飛鳥寺是日本第一座正式的佛教寺院，蘇我馬子發願、五九六年建成（佛教在政治對決裡勝出、馬子就蓋了這座寺）。寺裡的「飛鳥大仏」是止利仏師（鞍作止利）作的銅造釋迦如來坐像，六〇五年起鑄、六〇九年安置——它是日本最古現存的佛像（但要講準：它經過多次火災重修、尤其一一九六年，學界對六〇九年的原物還剩多少有爭，它的指定是重要文化財、不是國寶）。它的賣點不在規模——現在的飛鳥寺是座小堂、只是當年法興寺的一小部分——在於延續：這尊佛相傳在同一個位置坐了大約一千四百年，是日本第一尊佛、還在第一座寺裡、在佛教打贏政治仗的那個村。蘇我這條線一趟就能串起來：馬子建了這座寺（五九六），他的孫子入鹿在附近被殺（六四五），而入鹿的首塚就在寺外走一分鐘的地方（那座五輪塔是中世的形制、是後世的紀念，不是六四五年的原物）。

飛鳥還有幾塊看似空蕩、卻涉及重大政治事件的遺址。飛鳥宮跡（在明日香村岡）就是六四五年大化改新、乙巳の変——蘇我入鹿被殺——發生的地方，發掘出石敷的廣場跟大井戶，但現場讀起來就是一塊空礫地加幾個標牌。它北邊的藤原京（六九四到七一〇年、持統等三代）是日本第一個本格的、照中國式格子（条坊制）排的都城，比平城京還早，是後來平城京的模板。還有水落遺跡：中大兄皇子（後來的天智天皇）造的日本第一座水鐘「漏刻」——《日本書紀》記六六〇年皇太子初次造漏刻、讓人民知道時間。這兩處是國家自我宣示的兩種方式——藤原京是日本第一次把都城排上中國式的格，水落則是統治者宣告自己掌握了「時間」（一座公共時鐘就是中央權威的宣言，而且還是那個剛推翻入鹿的中大兄）。飛鳥宮跡幾乎沒東西看，但它是乙巳の变發生的地點：要講清這塊礫地的歷史意義，要嘛就不必來。

飛鳥散布著一堆刻過的石頭，很多到今天用途都不明——這份解不開的謎，才是它們真正的賣點，不是大不大。酒船石（一塊刻著圓圈跟溝槽的花崗岩、五點三公尺長，用途至今不明，目前傾向是庭園或水的設施）；亀形石造物（二〇〇〇年才發掘出來、水從鼻子進、在龜甲狀的盆裡蓄著、再從尾巴流出，是個有明確功能的庭園水設施——這是少數說得清用途的）；亀石（一塊刻成龜臉的巨石，傳說它要是轉向西邊，大和一帶就會變成「泥之海」，它現在朝西南）；猿石（四尊石像、有的背面還有第二張臉）；鬼の俎、鬼の雪隠（傳說有鬼在這裡煮人，其實是一座被拆掉的古墳石室、俎是底、雪隠是蓋）。最大的謎是益田岩船——一塊推估約八百噸、刻了平頂跟兩個方孔的巨石，目前傾向是一座廢棄、沒蓋完的橫口式石槨（發現有裂痕、所以停建了），不過它其實在橿原市、不在明日香村。大家常把這些當成怪石打卡清單，錯過重點：酒船石、亀石、益田岩船在一千三百多年、認真發掘之後仍無共識——你看的是考古學家無法解釋的東西。

飛鳥的看點散在農田裡、彼此隔兩到五公里，所以租腳踏車是這裡最對的玩法（明日香レンタサイクル，普通車平日約九百日圓、假日一千、電動一千五，九點到五點，飛鳥駅前等四處，可甲地租乙地還加兩百）。先騎上甘樫丘——海拔一百四十八公尺的展望台，俯瞰整個飛鳥盆地（這裡是當年蘇我氏的宅邸，從上面俯瞰著它支配的朝廷，地理就是政治）。把它當成一個定位的動作：先在上面看清楚全盆地、東西都在哪，再下去騎那些散落的古物。國営飛鳥歴史公園把這些串成五個地區（高松塚周邊、キトラ周邊、石舞台、甘樫丘、祝戶）。南邊的稲渕の棚田是日本棚田百選（約五百塊田），九月中下旬田緣開紅色的彼岸花、九月下旬有案山子（稻草人）祭——那片棚田跟古墳、謎石是同一片連續的田園地景，正是明日香法的保護對象。交通靠近鉄到飛鳥駅或橿原神宮前，從大阪阿部野橋特急約四十分、急行約四十五分；有「赤かめ」周遊巴士當備案，但騎車才是飛鳥的精神。要設好期待：飛鳥是半天到一天的鄉村騎乘、不是奈良京都那種寺廟打卡——這裡沒有單一的大景點，體驗是氛圍、是在農田之間騎過散落的古老東西。想效率打卡的別來；想慢慢騎過一片被法律凍住的七世紀鄉間的，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