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府

別府在數字上是日本溫泉的量產冠軍：源泉數兩千八百三十一孔（二〇二五年三月）——大約全日本十分之一的源泉集中在這一個市——湧出量每分鐘十萬一千多公升，兩項都是全日本第一。它分成「別府八湯」八個各自不同水質的溫泉區（別府、浜脇、観海寺、堀田、明礬、鉄輪、柴石、亀川）。它的性格是喧囂的、全城的、庶民的：湯けむり（蒸氣）從民宅的屋頂、路邊的水溝裡冒出來，整座城都在冒煙。這正是大約一小時車程外、那個精緻安靜的由布院的刻意對立面。八區不同水這件事是可以實際運用的：你可以在山上明礬泡乳白的硫黄泉，再下到海邊泡炭酸或氯化物的水——同一個市、不同的化學。

「地獄めぐり」是別府最有名的觀光迴路，但要先更正最大的誤會：這些「地獄」是看近一百度源泉的觀光設施、是用看的，不是用來泡的（官方寫「看 100 度近い温泉の源泉的觀光設施」；不過其中四個——海、血の池、鬼石坊主、かまど——另外設了足湯，腳是可以泡的）。一共七個官方地獄：海地獄（鈷藍色、來自硫酸鐵）、血の池地獄（紅色、氧化鐵、號稱日本最古的天然地獄）、龍巻地獄（一座間歇泉、大約三、四十分鐘噴一次）、白池、鬼石坊主、鬼山（養鱷魚）、かまど。共通觀覽券大人兩千四百日圓（二〇二五年二月漲的、官方有折價券到兩千兩百）、兩天有效。其中海、血の池、龍巻、白池這四個是國指定名勝（二〇〇九年）。實際走法：海、血の池、龍巻撐起整個體驗，其餘四個很快；龍巻那座間歇泉有噴發週期、值得對個時間再去。

鉄輪（かんなわ）是別府最有氣氛的溫泉街，蒸氣從地面整片冒出來——這片「湯けむり」的地景跟明礬一起，二〇一二年被選為國家重要文化的景觀（選的是蒸氣地景、不是鉄輪單獨）。這裡的特色是「地獄蒸し」：用大約九十八度、百分之百地熱的天然蒸氣來蒸食物（蔬菜、肉、海鮮、蛋），這是江戶時代就有、為了湯治客的傳統。市營的「地獄蒸し工房 鉄輪」可以自己來——租一口地獄釜、買或帶食材、自己蒸、現場吃。一個內行的走法：跳過餐廳版、去工房 DIY，就像幾個世紀以來的湯治病人那樣自己蒸——在這裡，蒸氣不是風景，是烹調的方法、也是暖房的系統。

別府常被叫「溫泉的百貨公司」，這有個準確的數字：日本官方認定的十種掲示用泉質裡，別府一座城內就有七種（要講準是七種、不是十種，這是 listicle 常見的錯）。上山到八湯最高處的明礬温泉，是強硫黄、乳白帶青磁色的濁湯。明礬最值得看的是「湯の花小屋」：一排茅葺的小屋，地熱蒸氣穿過鋪了栗石跟青粘土的地板、結晶出「湯の花」（入浴用的礦物結晶），一天大約只長一毫米、要採四十到六十天。這個製造技術二〇〇六年定為國家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定的是技術、不是建物，據稱是世界上唯一這種小屋作法）。明礬是你能看到溫泉的化學「被製造出來」的地方——那些茅葺小屋是活的江戶工藝、不是博物館展示。

竹瓦温泉是別府的建築象徵：現在的建物建於一九三八年、是市營的公共浴場（在元町），有個氣派的唐破風（曲線山牆）入口。它便宜、樸實，是庶民的公共澡堂文化、不是 spa——普通浴大人才三百日圓，那是真正的在地基礎設施。它的招牌是「砂湯」一千五百日圓：你穿上浴衣躺下，由「砂かけさん」（鏟沙的人）把溫泉加熱過的沙一鏟鏟埋到你身上。要誠實講：普通浴很基本、也很燙（沒有那種 spa 的盥洗設備），大家來是為了那棟一九三八年的建物跟被沙埋起來的體驗、不是為了奢華；砂湯常常要排隊、拿當日號碼牌。

別府靠 JR 別府駅，特急ソニック從博多大約兩小時、從大分駅只要十二分鐘；大分機場有機場巴士大約四十五到六十分鐘；福岡、博多有高速巴士「とよのくに号」大約兩小時五十分到別府北浜。市內靠亀の井バス到鉄輪、地獄那一帶（地獄群是從別府駅往上坡的一段巴士程、不是走得到的）。別府毫不掩飾它的觀光、秀場感跟復古味——地獄是昭和年代的路邊景點、砂湯是個 spectacle、整座城都在冒蒸氣，它不是一個精緻安靜的溫泉隱居地。想要安靜跟高檔，去一小時外的由布院；要的是蒸氣、那份多樣（七種泉質、八個區）、自己蒸一鍋地獄蒸し的熱鬧，那就是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