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

萩是長州藩（毛利家）的城下町，毛利輝元一六〇四年從廣島把藩廳遷到這裡，當了大約兩百六十年的藩都、一度是有四萬多人的城下町。它在近代史上以小搏大：從這個偏遠小城的小私塾松下村塾，走出了高杉晋作、伊藤博文（日本第一任首相）、山県有朋這些推翻德川的人。（要講準：木戸孝允雖然也是萩人、頂級的維新人物，但他念的是藩校明倫館、一般不算松下村塾的塾生，別把他放進這份名單。）至於它為什麼能保住整片江戶街廓：真正的機制比「縣廳搬走」細一點——藩廳在一八六三年因為沿海的萩怕被外國軍艦砲擊，刻意內遷到山口（山口移鎮），明治之後縣廳就留在山口市，萩跌出了政治經濟的版圖。正是這個被邊緣化，讓江戶的街廓跟武家屋敷沒被重劃、留了下來。

松下村塾的木造建物還在，就在松陰神社的境內——它其實只是一間八疊大的房改的。松陰神社祀吉田松陰（連同高杉晋作、伊藤博文等塾生），這座松下村塾二〇一五年列為世界遺產「明治日本的產業革命遺產」的一個構成。一個會讓人吃驚的點：松陰真正在這所學校教書的時間短到不可思議——這棟建物一八五七年底才有，他主持學校大約只一年就再次下獄了。一八五九年安政の大獄（井伊直弼的整肅）裡，他被押到江戶、在伝馬町獄處刑，得年二十九歲（日本的數え算法是三十）。這棟房只有八疊大，他真正在裡面教書也就一年上下——出來的人後來撼動了整個國家。

萩有五個「明治日本的產業革命遺產」構成、是這組系列遺產裡最早期（幕末）的資產。其中的萩反射炉是一八五六年為了試鑄大砲蓋的反射爐——要講準：它是試作爐、不是生產爐（萩藩的記錄是試了就放棄全規模建設），現在留下來的只剩煙囪那一段。它是日本僅存的三座反射爐之一（另兩座在静岡韮山、鹿児島集成館），不過萩市官方自己強調：真正忠於荷蘭藍圖的 survivor 是韮山，萩這座明確是個 prototype。旁邊還有恵美須ヶ鼻造船所跡（同年的藩營造船所、造過俄式跟荷式的兩艘西式帆船）跟更內陸的大板山たたら製鉄遺跡（它煉的鐵用在那艘船的船釘上）。一個內行的看法：這些不是凱旋式的工業紀念碑，是一個幕末的藩拿著薄薄的西方科學情報、邊試邊錯的實驗——那座反射爐是個從沒真正用起來的試作品，這才是它誠實又有意思的地方。

萩的城下町保存得極好——它有四個國選定的重要傳統建造物群保存地區（堀内、平安古、浜崎、佐々並市），跟京都市、金沢市並列全日本最多。堀内是舊三の丸、幾乎全是上級武士的侍屋敷。一個會把畫面講透的點：明治維新之後，這片上級武士的住宅區改種了夏蜜柑（夏みかん）——是給窮困的舊武士當救濟跟收入的（士族授産），中下級武士也在自家院子裡種。所以夏蜜柑成了萩的象徵，那些從土牆、なまこ壁（海鼠壁）上垂出來的果子，其實是被剝奪了俸祿的武士把庭園變成收入的活痕跡：它在那裡，是因為士族需要錢。城本身（萩城）的天守一八七四年被拆了，明治政府後來把地賣掉，今天只剩石垣跟護城河（指月公園）。

萩焼是受推崇的茶陶。茶人之間有句話「一楽二萩三唐津」，把它排在茶陶的第二（第一是京都的楽、第三是唐津）。它的胎軟、多孔，釉面會起貫入（裂紋），茶會慢慢滲進去——所以一件萩焼用上幾年會變色、變性格，這叫「七化け」（七變）。它的源頭跟戰爭有關：毛利輝元一六〇四年遷到萩，把豐臣秀吉侵略朝鮮（文禄・慶長の役）時帶回來的朝鮮陶工李勺光、李敬兄弟安頓下來、開了御用窯（窯是一六〇四年正式開的，跟侵略的年份要分清）。一件你越用越好看的茶碗，底子是四百年前一場戰爭帶回來的技術。

萩沒有新幹線，最近的新幹線站是 JR 新山口駅，而且它的鐵路是真的不便（山陰本線的東萩駅又慢又繞）。實際的走法是從新山口駅搭直達巴士「スーパーはぎ号」（防長交通）大約六十分鐘到萩（大人約一千五百五十日圓、一天約八個往返，費用班次會變、發布前查），或者開車。到了鎮上，萩循環まぁーるバス有兩條環線、大約半小時一班，加上租單車——這個鎮是河口三角洲的平地、很好騎。把這件事接回開頭：萩的偏遠就是它整個故事——它正是因為偏遠（一八六三年的山口移鎮加上被鐵路繞過而被邊緣化）才成了一座時光膠囊，但也因此，來一趟是要下決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