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

鎌倉是日本第一個武家政權的所在，源頼朝在這裡建了鎌倉幕府，當了一百五十年的政治中心（約 1185 到 1333）。有件事值得先講：日本課本把建幕之年從 1192 改成了 1185。老一輩背的是「いい国（1192）」——頼朝當上征夷大將軍那年；現在的小孩背「いい箱（1185）」——設置守護、地頭、實質掌握全國那年。山川的《詳説日本史》已經不再把答案釘在 1192。真正的點是：根本沒有單一的建幕之日，頼朝的權力是一步步堆起來的，1192 只是朝廷追認了一個早就在統治東國的政權。

為什麼是鎌倉？因為它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外人只能從七條「切通し」——切開山壁的窄口（極楽寺坂、化粧坂、朝夷奈、名越……）——進來。這是個天然的要塞碗，這正是頼朝選址的理由。一三三三年新田義貞攻進來、北条一族在東勝寺自盡，幕府才完。（稲村ヶ崎退潮讓大軍沿海突入那段是傳說。）

鶴岡八幡宮是武家之都的中心神社、祀八幡神（源氏的守護神、武神），頼朝一一八〇年把它遷到現址。走上去那條若宮大路中央高起的參道叫「段葛」，是頼朝一一八二年為政子安產祈願而築的——它越靠近神社越窄，用遠近法讓你錯覺這條路又長又深（日本資料說相傳還有讓來犯者錯估距離的軍事用意）。多數人沒注意這條路越靠近神社越窄——那是用遠近法設計的。

要先說清楚一件事：大家來拍的那棵「大銀杏」已經不在了。它二〇一〇年三月十日清晨被強風連根吹倒（傳說一二一九年公暁就是藏在它後面暗殺了三代將軍源実朝、所以又叫「隠れ銀杏」——但藏樹那段是傳說，那棵樹在一二一九年也不可能已經那麼大）。現在站在那裡的是移植過去的根株、加上從根部冒出來的幼蘖（到二〇二五年後繼樹已超過八公尺）。境內走是免費的。

高德院的鎌倉大佛是國寶的銅造阿彌陀如來坐像（一九五八年定為國寶），像高約十一點三公尺、重約一百二十一噸、大約一二五二年鑄造。原本有一座大佛殿罩著它，但那座殿一三三五、一三六九年接連被暴風毀掉，到一四八六年的記錄已經寫「無堂宇而露坐」，最後一擊一般說是一四九八年的明応大地震海嘯，從此就不再重建、露天到今天。再多付二十日圓可以鑽進空心的佛像裡（胎內），看得到一二五〇年代分段鑄接的縫。拝観三百日圓。

鎌倉在北条執權手裡是禪的中心，有所謂「鎌倉五山」（建長寺第一、円覚寺第二）。建長寺一二五三年由北条時頼建、開山是南宋來的蘭渓道隆，是日本第一座正式的禪宗專門道場（仿南宋的徑山）。円覚寺一二八二年由北条時宗建、開山無學祖元，蓋來悼念蒙古襲來的戰死者——它的官方說法很值得記：「敵味方の区別なく平等に弔う」，連敵我都不分、平等超度。時宗才剛擊退蒙古，蓋的卻不是戰勝碑、是替兩邊戰死者祈福的禪的無常宣言。它有國寶的舍利殿跟洪鐘。

北鎌倉還有明月院，人稱「あじさい寺」，約兩千五百株日本原種的姬繡球（藍色一致，叫「明月院ブルー」）。大家排隊拍的本堂圓窗「悟りの窓」框的其實是後面的奧庭——那裡只在季節性開放、而且要另付五百日圓。各寺拝観大致五百日圓，明月院六月有特別時間。

報国寺人稱「竹の寺」，約兩千根孟宗竹（有些超過二十公尺），米其林三星。它小、很容易十分鐘逛完——但重點不是走過去，是付錢在竹林裡的茶席「休耕庵」坐下來喝抹茶，竹子在頭頂合攏、只剩瀑布的聲音。它在奥鎌倉（浄妙寺旁邊），避得開北鎌倉和大佛那邊的人潮。竹の庭拝観約四百日圓、抹茶（含菓子）另約六百。

前面講的那七條「切通し」可以接回來看：化粧坂、名越這些今天還走得到的窄岩切口，不是什麼風景步道，是當年把鎌倉變成要塞的、工程切出來的咽喉。

長谷寺是浄土宗的寺，本尊是高九點一八公尺的木造十一面觀世音菩薩（日本最大級的木造佛、人稱「長谷觀音」），拝観大人四百日圓。觀音堂前的見晴台看得到由比ヶ浜跟相模灣的海景，這在鎌倉的大寺裡是少數能望到海的高台。它的繡球（觀音山あじさい路、四十多種約兩千五百株、見頃五月下旬到六月下旬）很有名，但要先知道：繡球季的人潮是用「あじさい券」管制的，要另付五百日圓志納金（跟四百的拝観料分開算），二〇二六年是時間帶預約制（每週二早上十點網路放七天份、一段六十分）、當日券尖峰上午就賣完。對繡球沒興趣的話這五百不用花——本堂、觀音、海景，光拝観料就看得到；真要看繡球就排早上第一段或挑平日。（傳說它的觀音是七二一年用跟奈良長谷寺同一根楠木霊木雕的第二尊、漂海到相模——官方也當「言い伝え」，別當史實。）

江ノ電一九〇二年通車、藤沢到鎌倉十公里十五站，腰越到江ノ島那段直接開在馬路上（像路面電車），七里ヶ浜、稲村ヶ崎沿著海、有的地方擦著民家屋簷跑。鎌倉高校前一號平交道就是《灌籃高手》動畫片頭那個平交道（江ノ電、海、加江の島），是台灣、中國、海外粉絲的一大聖地。但這裡有嚴重的觀光公害——有人為了重現片頭鏡頭走到車道上拍、違停、亂丟垃圾、闖進私有地。江ノ電二〇一七年立了英中韓多語警示牌、鎌倉市也從二〇一七年起在這裡常駐警衛（平日十點到下午六點）。這裡是生活道路、不是觀光景點，平交道是給人過的，別踏進車道、別停下來、旁邊就是住家——這裡是住民的日常通勤路，不是景點。

往海的另一頭是江の島：藤沢外海的小島、橋連著，江島神社是日本三大弁財天之一（辺津、中津、奥津三宮祀三姊妹女神、合稱江島大神），島下的「岩屋」海蝕洞是這裡信仰的起點，還有展望燈台跟付費的戶外手扶梯「エスカー」。從鎌倉搭江ノ電到江ノ島駅、走弁天橋過去。

鎌倉的吃有兩個在地點。一是「鎌倉野菜」：鎌倉市農協連即売所、俗稱「レンバイ」（一九二八年起、鎌倉駅東口走四分鐘），在地農家自己種自己對面賣、顏色鮮豔的西洋跟傳統品種多、連一流主廚都來採貨。二是しらす（吻仔魚），但這裡有個一定要先講的事實：神奈川的しらす漁有禁漁期、每年一月一日到三月十日——這段時間生しらす根本撈不到、吃不到。就算解禁了，生しらす鮮度掉得極快、要看當天有沒有出漁，沒漁就只有釜揚げ（汆燙的）。所以「生しらす丼」是不能保證你來那天有的菜：要把它當旅行目的，挑三月中旬以後、還要確認當天有漁；冬天到三月十日就先當作只有釜揚げ。小町通り（鎌倉駅東口通到鶴岡八幡宮的邊走邊吃／土產街）永遠很擠，想清靜走平日早上或旁邊的小巷。

鎌倉靠 JR 横須賀線，東京駅直達大約一個小時（横浜過來約二十分鐘），北鎌倉是鎌倉的前一站（往円覚寺、建長寺那邊），從東京、横浜都是輕鬆的當天來回。沿海那段靠江ノ電——但要有心理準備：它在黃金週（例如五月三到五日，等車六十分鐘都有）跟繡球季擠到爆，集中在鎌倉、長谷、鎌倉高校前。鎌倉市還搞了「沿線住民優先入場」的社會實驗：尖峰時段（十二點到下午四點）在江ノ電鎌倉駅西口讓沿線在住、在勤、在學的人優先進站——因為地元住民連日常的車都坐不上。一個實用的點：尖峰時要去長谷寺、大佛那一帶，從鎌倉駅走路可能還比較快（約二十五到三十分鐘）；江ノ電「坐它本身就是體驗」，但人多的時候別把它當效率移動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