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越

川越叫「小江戸」，當城下町、又靠新河岸川的船運供應江戶（松平信綱在一六三九年後把這條河運跟川越街道養成通江戶的粗管，川越因此被叫「江戶的廚房」）。當年甚至有「川越夜船」——傍晚從河岸出發、隔天早上到千住、中午到淺草，快到搶了陸路宿場的生意。這是全川越的關鍵：那條招牌的蔵造り（黑灰泥外牆的耐火倉庫式店屋）老街，並不是原汁原味的江戶——它大半是一八九三年川越大火之後、明治年間重建的。商家看到耐火的蔵造り在大火裡撐了下來，就競相用這個樣式重蓋、還請了東京日本橋一帶造倉的工匠，把江戶商家的美學保留在一場明治的重建裡。所以它「比江戶更江戶」，是因為它是一次刻意重現江戶樣子的火後重建，不是江戶留下來的東西。

這條一番街的蔵造り是國家的重要傳統建造物群保存地區（一九九九年十二月選定），現存三十幾棟，大半是一八九三年大火後蓋的。要看一棟特別的：大沢家住宅（一七九二年、一家賣布的「近江屋」蓋的），是川越最古、也是關東現存最古的蔵造り——它熬過了一八九三年的大火。正是因為它沒燒掉、證明了蔵造り耐火，商家才競相照它重蓋；換句話說，這整條街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街上這棟沒燒的房子（一九七一年定為重要文化財）。那場大火發生在一八九三年三月十七日晚上，從一家染坊燒起，燒掉了一千三百多戶、約占當時市區三分之一，連時の鐘都燒了；火後兩三年內蓋起了兩百多棟黑灰泥的蔵造り。

時の鐘是川越的象徵，約十六公尺高、三層，最早是城主酒井忠勝在一六二七到一六三四年間建的。現在這座是第四代——一八九三年大火把前一代燒了，隔年（一八九四）重建，跟整條蔵造り街是同一個浴火重生的故事。它一天鳴四次（六點、十二點、十五點、十八點，現在自動敲），被環境省選進「想留下來的日本音風景一百選」。它被拍了一整天，但真正的 payoff 是準點在場、真的聽到那聲鐘——它是日本官方認定的百大音風景之一，鳴鐘時刻是固定的，只顧拍照的人多半錯過了重點。

喜多院是天台宗的寺（相傳八三〇年円仁開山），一六一二年起天海當住職，深得家康信任（家康稱他「人中の仏」），歷仕秀忠、家光。它有一件大事：一六三八年的川越大火把喜多院燒得只剩山門，三代將軍家光立刻重建——但他是把江戶城紅葉山的御殿建築（客殿、書院、庫裏）整棟拆下來、由天海搬到喜多院重組的。所以喜多院的客殿裡有「德川家光誕生の間」、書院裡有「春日局化妝の間」。江戶城本身後來沒了，這些從紅葉山御殿移築過來的房間，就成了還能看到的江戶城實物——世上僅存的那塊近世江戶城，在川越、不在東京。另外有五百羅漢（全部五百三十八尊，其中五百三十三尊是羅漢、其餘是佛菩薩；一七八二到一八二五年間陸續造，每一張臉都不同），是日本三大羅漢之一。拝観四百日圓（含客殿、書院、庭園、五百羅漢一票）。

川越氷川神社約一千五百年（創建傳為五四一年），祀的五柱神裡有兩組夫婦神，自古以結緣聞名。這裡的籤很特別：「鯛みくじ」是拿小釣竿從青海波紋的木桶裡釣一尾鯛魚形的籤（一尾三百日圓），有兩種——紅色的「一年安鯛」是整體運勢、粉色的「あい鯛」是緣分跟戀愛。夏天有「縁むすび風鈴」：約兩千個江戶風鈴掛成的風鈴回廊（大約六月底到九月中、會逐年改期、晚上點燈，旁邊那條點亮的小川被形容成地上的銀河）。境內還有疊滿繪馬的繪馬隧道。每天早上八點會發二十個免費的「縁結び玉」（巫女採本殿前的玉砂利包進麻網、神職祈福過），週末常常天亮前後就被排光——也順便說明了這裡週末人來得多早。

川越城是太田道灌一四五七年築的。現在留下來的「本丸御殿」是一八四八年藩主松平斉典蓋的（前一年二の丸御殿燒了之後重建的）——重點在它的稀有：城的本丸御殿如今全日本沒剩幾座，川越這座常被稱作「東日本唯一現存」、跟高知城並列為著名的倖存者。原本有十六棟、約一千零二十五坪，今天只剩玄關、大廣間那部分，加上移築過來的家老詰所；那間三十六疊的大廣間是看點（一九六七年定為縣指定文化財）。拝観只要一百日圓。

川越是有名的番薯（さつまいも、川越いも）產地——武蔵野台地的土加落葉堆肥，江戶人愛吃，當年是河運出江戶的大宗。有句江戶的雙關很值得記：「栗（九里）より（四里）うまい十三里」，九加四等於十三，意思是「比栗子還好吃」；而且它一語雙關——川越被當作距江戶日本橋約十三里行銷。但這個「十三里」其實是為了雙關成立挑的數字、不是實測距離（有日本考據算實際路程比較接近十一里），所以把它當「行銷上的十三里」、別當量出來的事實。那條菓子屋横丁是賣傳統駄菓子（廉價零食）的小巷，昭和初年全盛時約七十家、現在剩三十家上下，被選進環境省的「香味風景一百選」。它是這四樣裡最觀光、也最縮水的，真正的賣點其實是官方認定的那股「氣味」（煮駄菓子和芋菓子的香）——來聞味道、吃芋點心，別期待七十家店的盛況。

從東京到川越有三條鐵路：東武東上線從池袋到「川越駅」急行約三十分鐘（川越特急最快二十六分），西武新宿線從西武新宿到「本川越駅」特急小江戸最快四十四分，JR 埼京線直通從新宿到「川越駅」快速約五十分。一個容易混的點：有三個不同的站——川越駅（JR＋東武、最南最大）、本川越駅（西武、最靠老街）、川越市駅（東武）。走老街的距離：從本川越駅官方寫徒步約十分鐘（最近）；從川越駅官方推巴士（小江戸巡回バス約十分），徒步沒列官方分鐘、二手大約十五到二十分。有兩件事得提醒：第一，那條蔵造り一番街是一條有車流的現役道路、不是行人徒步區，這點跟想像中的古街不一樣；第二，週末假日擠得很兇、平日早上明顯安靜得多（前面那個「縁結び玉」週末天亮前就發光，正是人潮多早的證據）。十月中旬週末的「川越まつり」（川越氷川祭の山車行事、二〇一六年列 UNESCO 無形文化遺產、大山車）人潮會暴增，要嘛刻意去趕、要嘛刻意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