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津温泉・尾瀬

草津是日本溫泉的自然湧出量第一：每分鐘湧出超過三萬兩千公升，而且是「自然湧出」、不是抽上來的。鎮中央那個永遠在冒蒸氣的「湯畑」每分鐘湧四千公升，是草津的象徵——不過它其實只占全鎮流量的大約八分之一，其餘來自別的源泉。它跟下呂、有馬並稱日本三名泉，在江戶的「溫泉番付」裡是「東の大関」（當時沒有橫綱、大関就是第一）。它真正可講的點在「自然湧出」：水靠地下的壓力自己冒出來、不靠泵，這在日本很罕見，也正是為什麼全鎮幾乎都能做「源泉かけ流し」（用新鮮的源泉水、不循環）。連那個湯畑都是功能性的——它是一座露天的冷卻兼分配設施，大家當地標拍照，反而錯過了它其實是基礎設施。

草津的水是強酸性的（pH 大約二點一、日本最酸的溫泉之一、殺菌力強，當地有句老話說它「除了相思病什麼都治得好」）。問題是源泉燙得不能直接泡，而它不用「加冷水」來降溫——因為加冷水會把它最珍貴的酸度稀釋掉。所以草津的解法是「湯もみ」：用大塊木板攪動、邊唱「草津節」，靠機械的方式把水搖涼。在「熱乃湯」可以看、也可以體驗這個湯もみ（一天六場的湯もみ秀，入館大人七百日圓；那裡是表演場、不是泡湯的地方）。湯もみ看起來像個民俗觀光秀，其實它解的是一個真實的化學問題——你沒辦法用冷水稀釋日本最酸的這池水、又不毀掉它之所以有效的那個東西，所以只能用攪的把它搖涼；那首歌是用來讓划槳的人對上節奏的。

鎮西邊緣的「西の河原」公園是一段溫泉水當河流的山谷（每分鐘約一千四百公升的源泉在這裡流成河、滝、池），裡頭的「西の河原露天風呂」是日本最大級的露天浴池之一（男女合計約五百平方公尺，大人八百日圓、週五傍晚男湯會變混浴）。但鎮上真正泡澡的地方是免費的共同湯：湯畑旁的「白旗の湯」就是一個免費的共同浴場（名字來自源頼朝的白旗傳說）。要知道一件事：草津大約有十九個共同湯、是在地人自己管的，其中只有三個對遊客開放（白旗の湯、千代の湯、地蔵の湯），其餘是町民專用、闖進去是很失禮的。這些共同湯沒有洗髮精之類的設備、水又燙又酸，是給你快速泡一次的傳統浴、不是 spa。

草津沒有非吃不可的正餐，它的吃是邊走邊試：湯畑往西の河原通り那條坡，溫泉饅頭店一家挨一家、蒸籠冒煙，店員站在路邊把整顆熱饅頭加一杯茶塞到你手上、請你進門（長壽店這套做得最兇）。那杯茶跟饅頭是把你勾進店的手法——但每家都在試吃，所以你能一路食べ比べ、比過再買，這才是草津吃饅頭的玩法。

饅頭是黑糖揉進外皮的茶色饅頭。別被「本家」兩個字騙：掛「本家ちちや」的那家、官網查不到創業年，網路流傳的年份是二手的；官網自己寫得出年份的老店是松むら饅頭——1945 年、終戰那年創業，現在二、三代一起做，北海道紅豆、不加防腐劑、賞味只有四天。要挑一家查得到歷史的，松むら比「本家」穩。

群馬的釜飯名物在橫川、不在草津，這點常被搞錯：「峠の釜めし」是 1958 年橫川駅的おぎのや做出來的、裝在益子燒陶釜裡，那是安中市的東西。草津湯畑邊也有釜めし餐廳（像まんてん，其實是京都「満天」開過來的姊妹店），好吃，但稱不上草津的招牌。草津自己的東西是黑糖溫泉饅頭，跟吾妻高原的花豆——農林水産省把草津町列為紅花菜豆（高原花豆）的產地之一，海拔九百到一千三百公尺、夏天涼才種得起來，煮成甘納豆或煮豆當伴手。

尾瀬ヶ原是本州最大的高層濕原（大約八百四十九公頃、海拔約一千四百公尺、底下的泥炭層厚四到五公尺、累積了六、七千年）。它跨在尾瀬國立公園的四個縣裡（群馬、福島、栃木、新潟，栃木在公園範圍內），核心的濕原跟特別天然記念物群（尾瀬ヶ原、尾瀬沼、至仏山、燧ヶ岳）落在群馬、福島、新潟。一九四九年的歌「夏の思い出」（「夏が來れば想起…遙遠的尾瀬」）幾乎是它全國知名度的起點。在尾瀬只能走木道——尾瀬保護財團的規則明寫「不可從木道下去踏進濕原」。那條木道不是為了好走才鋪的——戰前因為健行者踩踏、濕原毀得很快，木道的目的後來從「方便走路」翻成「讓腳離開泥炭」；它全長大約五十七公里、大約每十年換一次、而且不上防腐劑（免得化學物質滲進濕原）。走在上面，你跟底下那層七千年的泥炭之間，就只隔著這層木板。

尾瀬最有名的水芭蕉，尾瀬ヶ原的見頃在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就是那首歌的畫面；在海拔一千四百公尺，「夏」其實是低地的晚春）。要先知道一個錯位：水芭蕉這張明信片大家都想要，但它的峰在五月底六月初、尾瀬還很冷、接近的路還有殘雪，而至仏山這時候因為植生保護是封的（二〇二六年是五月七到六月十九日）。那張「整片金黃」的ニッコウキスゲ其實是另一趟——要七月中旬才開。更重要的是：你不能開車進尾瀬。私家車要停在「戸倉」、再換乘合巴士或計程車上鳩待峠（津奈木到鳩待峠口是常年禁止私家車的；二〇二六年戸倉到鳩待峠的乗合巴士是四月十八日到十一月三日跑），然後再用走的——連那條「最輕鬆」的鳩待峠→山ノ鼻→尾瀬ヶ原來回，都是實打實的半天到一天步行，要好的登山鞋跟夠的時間。它是個健行目的地、不是開車過去看一眼的點。最後再強調一次：草津是泡溫泉的一兩晚、尾瀬是一千四百公尺的認真健行，兩個都在群馬、但彼此不近、中間也沒有乾淨的直達車——別把它們排成順道的兩站，那是把兩趟各自邏輯的旅程硬湊在一起。

草津温泉沒有電車到得了，最後一段一定是巴士。最常見的走法是 JR 吾妻線到長野原草津口駅、轉 JR 巴士關東約二十五分鐘（約 ¥780、每小時一兩班）到草津温泉巴士總站，從那走到湯畑約五分鐘。從東京可以搭上野發的特急「草津・四万」到長野原草津口再轉巴士，或乾脆搭高速巴士從東京站／新宿一車到底（約四小時、不用換）。自駕的話草津在標高一千兩百公尺、雪季是真的會積，冬天要備雪胎或雪鏈。尾瀬的進法跟草津完全是兩回事（停戶倉換接駁、再用走的，見上面那段）——這也是別把這兩個排成順道兩站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