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

東照宮是德川家康的靈廟（把家康祀為東照大権現），現在這片絢爛的權現造是三代家光 1636 年大改建的（跟江戶一般的克制相反）。招牌幾樣：陽明門（國寶、又叫「日暮御門」、五百多個雕刻，有一根「逆柱」是故意倒著刻的——取「建築一完成就開始崩壞」之意、留個未完成來避凶）；眠り猫（國寶、相傳左甚五郎作、在通往奥宮也就是家康真墓的坂下門上、很小很容易錯過）；三猿（見ざる聞かざる言わざる、在神厩舎、其實是八面猴子寓言裡的第二面，大家錯過其他七面）。

少有人注意的是：那條「鳴龍」（在拍手會共鳴的龍天井）所在的本地堂（薬師堂），行政上其實是輪王寺的建物、卻立在東照宮的範圍裡——這就是分離前神佛融合的活證據。（順帶：那條天井龍是 1961 年火災後 1968 年重畫的、不是江戶原作。）拝観大人 ¥1,600（含眠り猫、奥宮、鳴龍），陽明門 2017 年三月剛做完平成大修理、現在是修復後的亮樣子。

「日光的社寺」1999 年列世界遺產，是二社一寺（二荒山神社＋東照宮＋輪王寺）一百零三棟建物（國寶九、重文九十四）。一個關鍵的框架：日光從勝道上人 766、767 年開山起就是神佛融合的修験地，二社一寺的分法是明治的產物——1871 年神佛分離令才正式把它拆成神社跟寺。前面講的鳴龍（輪王寺建物卻在東照宮裡）就是分離前那個融合狀態留下來的活證據。

輪王寺值得知道兩點。三仏堂是山內最大的木造建築（1645 家光建），裡頭三尊七公尺半的金佛，是男體山、女峰山、太郎山三座山的本地佛。大猷院是三代家光的靈廟，比東照宮克制優雅得多——而且刻意朝向「面對」家康的東照宮，是家光對祖父的敬意。一個實用的點：輪王寺八點就開（比東照宮的九點早），可以先來避人潮；而且沒有一張涵蓋全部的「二社一寺共通券」，要分開買（輪王寺三館套票 ¥1,000）。

二荒山神社比東照宮老得多：767 年勝道上人建祠祀男體山的神（祭大己貴命等三神、對應男體・女峰・太郎三座山），男體山本身就是它的御神體、是下野國一宮。山內入口大谷川上那座紅色的神橋是它管的、是日本三奇橋之一、重要文化財。要提醒：走那座橋要收渡橋料 ¥300，而且過去之後得原路折返（不是一條通到對岸的路），不少人付了錢以為能穿過去。

這三個是一個地質事件的因果。男體山（2,486 公尺、那座御神體火山）噴發、熔岩堰住了大谷川，大約兩萬年前積成中禅寺湖；湖水溢過那道熔岩堰的唇，就是華厳の滝——九十七公尺的落差，就是那道堰的高度。中禅寺湖在一千兩百六十九公尺、是日本大型天然湖裡最高的（小高山池更高、別寫成「日本最高湖」）；華厳の滝是日本三名瀑之一（另兩個和歌山那智、茨城袋田），有電梯下到觀瀑台。

男體山可以登拝、但只在四月二十五到十一月十一日、而且中宮祠的受付只收上午——所以「我們去爬男體山」在秋天賞楓季尾跟整個冬天是行不通的。湖畔戰前是外國外交官的避暑地，英國跟義大利大使館的別墅現在是博物館。（華厳電梯的票價官方頁自己對不上、¥600 跟 ¥570 兩個數字、發布前查 kegon.jp 取一個。）

上奥日光的いろは坂兩條合起來剛好四十八個髮夾彎、對著「いろは」四十八個假名、每個彎都標著い、ろ、は。要注意它是單行分流的：第二いろは坂只能上（い到ね、二十個彎），第一只能下（な到ん、二十八個彎）——你下不了你上來的那條路。坡頂的戦場ヶ原是片高約一千四百公尺的濕原，名字來自神話：男體山的神（化成大蛇）跟赤城山的神（化成大蜈蚣）為了爭中禅寺湖打了一仗、男體山贏了——還是那座男體山，爭的還是那面湖。它是拉姆薩公約的濕地、走的是平緩的木道、大約兩小時一圈，是散步不是登山。

日光的ゆば跟京都的差兩件事。一是寫法（日光「湯波」、京都「湯葉」）；二是做法，差在怎麼從豆漿表面把那層膜撈起來：日光是把棒子插進膜的中央、對折成兩層撈起（二枚仕立て）、所以厚實、是當主菜吃的（滷的、或生湯波刺身）；京都是單薄一片撈起、是京料理裡纖細的配角。日光的厚實有來頭：ゆば 隨禪僧從中國傳到京都精進料理、再由修験道的山伏帶到日光——男體山是山岳信仰的中心，這種蛋白質高又好消化的東西是修行食，所以做成能填肚子的主菜。

日光金谷飯店是日本現存最古的西洋式度假飯店。要講準時間：1873 年東照宮的雅楽師金谷善一郎把自家改成給外國人投宿的「金谷カテッジイン」（是美國的 Hepburn 醫師建議他開的）、是從這個 guesthouse 起算最古；現在這棟正式的西洋飯店是 1893 年在現址蓋的。外賓當年叫它「サムライ屋敷」，Isabella Bird 在《日本奥地紀行》（1878）寫過它、之後成了外國人來日光的落腳處（愛因斯坦、海倫凱勒都住過）。它跟前面那些山岳信仰的東西不一樣——是明治才疊上來的西洋那一層：信仰盆地裡的一棟外國人避暑飯店。（別跟鬼怒川金谷飯店搞混。）

日光主要靠東武鐵道：從浅草搭特急（スペーシアX）到東武日光大約一小時五十分（特急料金 ¥1,940），對日光來說東武通常比 JR 快又便宜。火車只到低海拔的東武日光駅；真正的奥日光（中禅寺湖、瀑布、戦場ヶ原）是另一段~440m 爬升、坐巴士走いろは坂上去的。「一天逛完日光」的計畫常常算漏這第二段，要去奥日光就買對的兩日 pass、別只買來回火車。社寺那區有「日光世界遺産めぐりバス」繞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