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野

遠野是日本「民話的故鄉」，這個名號來自《遠野物語》——日本民俗學之父柳田國男一九一〇年自費出版的一百一十九則故事，裡頭有河童、座敷童子、オシラサマ、天狗、山男山女。但這本書的關鍵其實是另一個人：這些故事是遠野土淵村的佐々木喜善口述、柳田記下來的——沒有佐々木的講述就沒有這本書，他常被外界略過、只記得「柳田的故事」。值得記住的一點：遠野的價值在於它是一個真正的民俗學者、記下一個真正在地人講的真正口傳的地方，不是一座造出來的主題樂園。柳田當年落腳的旧高善旅館（現在是「とおの物語の館」的一部分、國登錄有形文化財）就是這本書的實體錨。

カッパ淵是常堅寺（曹洞宗、一四九〇年創）後面的一個小溪淵，是《遠野物語》河童傳說的舞台，岸邊有河童像跟一座乳神祠。遊客可以花兩百二十日圓買一張「河童捕獲許可證」（遠野市觀光協會等處售、效期一年），用小黃瓜當餌的竿子去「釣」河童——捕獲規則煞有介事地寫了七條（活捉不能傷、別倒掉牠頭頂皿裡的水、只能在カッパ淵、不准用金屬……），抓到的玩笑賞金是一千萬日圓。但真正怪的東西大家常錯過：常堅寺裡有一對「河童狛犬」——頭頂凹進去、能像河童的皿一樣盛水（傳說有河童幫寺裡滅了火、就被供起來）。比起用竿子釣小黃瓜，溪淵裡的河童狛犬——頭頂凹進去能盛水——和旁邊的乳神祠更值得看。

伝承園是個重現遠野鄉村的民俗文化園，裡頭有一棟國家重要文化財的曲り家「旧菊池家住宅」（約一七五〇年建），還有一座「御蚕神堂」（オシラ堂）供著大約一千尊オシラサマ（入場一般四百五十日圓）。オシラサマ是東北的家庭神，管蠶絲、農業、馬跟女性，是一馬一女的一對——它來自「娘と馬」這個悲傷的傳說：女兒愛上家裡的馬、父親把馬殺了（吊死），女兒跟著馬升了天，後來在桑樹上找到形似馬頭的蠶，這就是養蠶的起源。所以オシラ堂是一間大約六疊的小房間、四面牆從地到頂掛滿了披著布的近千尊オシラサマ，在地人說這房間給人沉重感——不是可愛的神社，而是放了近千尊木製オシラサマ、密集到讓人有點喘的空間。而那個「娘と馬」的傳說，正是遠野把馬崇拜跟蠶絲崇拜融成同一個神的原因：馬是家人，馬的靈成了蠶絲跟農事的神。

遠野最有特色的建築是「南部曲り家」（まがりや）：一種 L 形的農家，馬廄直角接在主屋旁邊，人跟馬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為什麼？因為遠野是核心的馬產地（舊南部藩養馬密度最高的地帶之一），馬是主要收入、也被當成家人，所以同住——這個形式在十八世紀前中期就成形了。L 形不是為了好看：它把馬廄接在起居空間旁邊，好讓家人在遠野的嚴冬裡照料牲口、也貼著牠們取暖。要看的話，遠野有好幾個曲り家的點、彼此重疊：遠野ふるさと村是移築了七棟曲り家的露天村（茅葺、水車、田，常當戲劇電影的拍攝地，氣氛跟拍照最好、入村七百五十日圓）；伝承園裡的旧菊池家是單一棟的國重文、順路去カッパ淵；還有大型私宅的千葉家（長期整修閉館過、去前先查開放）。別籠統說「去看曲り家」，按你的路線挑一個。

遠野有兩樣很在地的吃喝，都是同一套鄉村自給認同的產物。一是「遠野ジンギスカン」（成吉思汗烤羊肉）——遠野的成吉思汗文化深到「一家一台鍋」，還有獨特的「桶成吉思汗」（バケツジンギスカン）：一個穿孔的鐵桶裝固體燃料、上面架成吉思汗鍋，可以提著去花見、運動會、祭典。有件容易誤會的事要講清楚：遠野確實養羊、但是養來剪羊毛的、不是吃肉的——這套吃羊肉的文化，是一個從滿州回來的遠野人戰後推廣便宜的戶外羊肉引進的，不是「養羊的地方自然就吃羊」。二是「どぶろく」（濁酒）——遠野是日本第一個「どぶろく特區」（全國一號、二〇〇三年），所以領了照的農家民宿可以合法自己釀、現場供應。道地的喝法是在農家民宿喝どぶろく、成吉思汗去專門店（あんべ、遠野食肉センター那種），別把桶當噱頭追。

遠野走 JR 釜石線的遠野駅，從東北新幹線在新花巻轉釜石線（新花巻到遠野約四十三到五十八分鐘，快速「はまゆり」約四十三分），但班次很少、一天大概只有十班；最近的機場是いわて花巻空港。遠野很難塞進趕行程的東北一日遊：カッパ淵、伝承園、遠野ふるさと村散在整個遠野盆地、巴士又有限，連官方自己都建議租車（近一點的點租單車也行）。沒車的話，你會被那薄薄的火車跟巴士時刻表綁住。所以實際的玩法是兩條：在遠野駅或花巻空港租車，或者乾脆認了、排一個慢慢騎單車的日子——它不是大景點，給的是散布在盆地各處需要自己去走的体験。想要安靜的人會愛上它，趕 checklist 的人會失望，你大概知道自己是哪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