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布院・黒川温泉

金鱗湖是由布院町盡頭的小湖，從由布院駅走過去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分鐘，免費。它有名的是朝霧：湖底同時湧出溫泉跟冷泉，整年湖水偏溫，遇到冷空氣、溫差就把霧逼上來，晚秋到冬天的清晨最濃。（湖名 1884 年來的——儒者毛利空桑看到魚鱗在夕陽下閃金光。）

一個關鍵的點：那層霧基本上只有過夜的人看得到，因為從福岡來的早班車到不了那麼早。日歸的客人看到的是湖，住一晚的人才看得到霧。提醒一下它要冷又要無風，所以冬天清晨有機會看到、但不保證。

湯の坪街道是從車站走向金鱗湖的主徒步街，賣可樂餅、瑞士捲、吉卜力風的雜貨跟各種小吃。誠實講：日文的在地評價普遍把它當成觀光化過頭的零食街，是人潮的磁鐵、不是由布院的靈魂——也正是當年創町那批人最想避開的東西。

所以建議是：為了吃在這條街走一趟就夠，吃完往別處去。真正的由布院在清晨的金鱗湖、過夜旅館、由布岳背景；湯の坪街道中午後人擠人。

由布院坐落在由布岳底下——一座一千五百八十三公尺的雙耳峰活火山，外號「豐後富士」。這鎮的身分是高級旅館加藝術小鎮，由所謂「御三家」帶起來：亀の井別荘、由布院 玉の湯、山荘無量塔。它們選的是安靜、景觀優先，不是大飯店。

這裡有個值得知道的反諷。1971 年，亀の井別荘的中谷健太郎跟玉の湯的溝口薫平花了大約五十天去歐洲考察怎麼造鎮，學的範本是德國的山溫泉鎮 Baden-Weiler；1975 年大分地震傷了觀光以後，他們靠電影祭、音樂祭把鎮復興起來，路線就是安靜、要景觀、不要霓虹。一個當年特意設計成「反大眾觀光」的德式靜養鎮，今天變成九州最擠的日歸溫泉。要找回原本那股安靜的 DNA，去御三家跟那些小美術館，不是去湯の坪街道人擠人。

由布院最方便的是 JR 特急「ゆふいんの森」：從博多直達由布院大約兩小時十四分，金屬綠色的歐風木質車廂、地板墊高方便看景、車上有輕食吧。要注意全車指定席、很搶手，大概一個月前就要訂（預約在出發一個月前早上十點開放），博多出發一天三班（來回算六班）。從大分方向過來約一小時。

這班好搭的觀光列車，正是由布院變成日歸町的原因——也正是多數人錯過朝霧的原因：列車中午前後到，人潮跟著到，湯の坪街道就進入尖峰。想要清晨那層霧，就得反過來，住一晚。（這跟下面黒川的無火車正好相反。）

黒川最該先知道的是入湯手形：一塊圓形的杉木牌、現在 ¥1,500，可以在大約二十五處加盟的露天風呂裡挑三家泡（這叫外湯めぐり），買了之後六個月內有效，在加盟旅館跟觀光協會的「風の舎」都買得到。2022 年改了版，背面三張貼紙裡兩張紅的是泡湯、一張綠的可換食物或土產，所以也能泡兩家＋吃一份。

這塊牌子是黒川整套哲學的實體：他們把整個鎮當「一間旅館」經營——街是走廊、每家旅館是房間，手形讓你在彼此競爭的對手的湯之間跳，跟一般飯店各自囤自己的客人正相反。當地一句話講得直白：一家想自己賺，結果一家都賺不到。價格要特別注意：當年推出跟 2022 改版時是 ¥1,300，官方現在標 ¥1,500（後來漲的），很多訂房網跟部落格還寫 ¥1,300、二十八湯，那都過時了——上線前一定再對一次官方的手形頁，這是這篇最會變的數字。

黒川今天這副無霓虹、土色、被樹包起來的樣子是刻意做出來的，背後是後藤哲也（山の宿 新明館的老闆）。年輕時他親手拿鑿子在岩壁上挖出洞窟風呂（各家說法尺寸、年數不一，總之是徒手挖了好幾年），又把山坡上的雑木移植下來做出有自然感的露天風呂。從 1986 年旅館組合重組起，全鎮一起種樹、拆掉大約兩百面花俏的招牌，做出那種統一的鄉土感，後來變成日本鄉下溫泉復興的範本。

這正是它跟由布院最大的對照。由布院的領袖飛去德國、由上而下打造一個精緻的 boutique 溫泉鎮；黒川的樣子來自一個固執的老闆加一把鑿子、加鄰里之間「一起種樹、拆掉自家招牌」的約定。兩邊都是刻意反霓虹，一個都會化、現在很擠，一個土法、到現在還遠。後藤後來被官方認定為「觀光カリスマ」。

黒川的溫泉街很小，是個河谷裡的村子，田の原川從中間穿過，川端通り跟下川端通り是氣氛的中心，旅館、食堂、土產店沿著窄巷排，全靠走。整個地方在海拔七百公尺的谷底。配上前面那條：你是走在被刻意策畫出來的景觀裡，不是走在一排廣告招牌前面，種樹拆招牌護的就是這個。冬天還有「湯あかり」——河畔點起一整排竹燈籠的季節活動。

黒川沒有火車，在阿蘇高地的遠處（南小国町、海拔約七百公尺）。要去靠高速巴士：從福岡（西鉄天神高速巴士總站、博多巴士總站、福岡機場）有九州産交巴士跟日田巴士，一天大約四個往復、全車預約制，博多到黒川大約兩小時三十六分、¥4,000 起。從熊本約三小時，也能從阿蘇、大分方向或自駕過去。一個實用的：西鉄有賣「黒川温泉湯めぐりきっぷ」，把來回高速巴士跟入湯手形綁成套票，福岡來的人划算（價格另查）。

跟由布院剛好相反：由布院是搭上綠皮列車說走就走，黒川要你下定決心——訂位、坐兩個半到三小時上阿蘇、沒有鐵路可以臨時退路。但那份麻煩就是重點，正是它讓黒川維持小而鄉土、而由布院吃日歸人潮。黒川不是順路會經過的地方，是你得專程去的。